走近“2025年度云南十大法治新闻人物”——李兴:打通禁毒宣传“最后一公里”
玉龙雪山脚下的“棒棒会”赶集日上,一名身着藏蓝警服的戒毒人民警察在一位纳西族老人面前,用民族语言一字一句地讲着仿真毒品模型上的文字。老人听得频频点头,临走时拉住戒毒警察的手,说了句:“你们早该这样讲。”
就在几年前,同样是在“棒棒会”,同样是这名警察,面对纳西族老人用母语提问,只能尴尬地一遍遍重复着普通话,换来老人茫然摆手。那一次摆手,让云南省第四强制隔离戒毒所教育矫治科科长李兴下了一个决心——要让禁毒宣传真正走进民族群众心里。
这个决心,后来变成了一条跨越山岭、连接多个民族语言的禁毒普法之路,也变成了一场场从摆手到拉手的改变。

李兴为当地民族群众讲解禁毒知识
老人的拒绝让他较真
时间回到几年前丽江的“棒棒会”。
那是丽江最热闹的传统集市,人山人海。李兴和同事摆摊搞禁毒宣传,桌上摆满宣传单和仿真毒品模型。一位纳西族老人走过来,看了看桌上的东西,用纳西话问:“拿给阿子七呢嘞?”(译:你们在卖什么?)
李兴听不懂,只能一遍遍用普通话解释:“这是毒品,不能碰,会害人的。”
老人也听不懂,愣了几秒,摆摆手走了。
“那一刻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。”李兴说,我们发出去的宣传单,群众看不懂,转手就扔了,做的全是无用功。
他开始较真了。
在丽江、迪庆,很多山区老人一辈子只讲本民族语言。普通话,对他们来说,和“外语”差不多。李兴意识到:语言不通,禁毒宣传就是“隔靴搔痒”。
他先在所里摸排,把会少数民族语言的警察筛选出来,组建宣传队,又从党支部入手,打造“禁毒+有新筑梦”党建品牌,带动30余名党员警察加入宣传队伍,还吸纳了部分懂民族语言的禁毒志愿者。
截至目前,这支双语普法队伍可以覆盖纳西语、白族话、彝语、傈僳语、藏语5种民族语言。核心专职7人,人人都是“翻译官”。
但翻译起来,并不容易。
“合成大麻素”“精神依赖性”这类专业术语,少数民族母语里根本没有对应的原生词汇。李兴和同事们想了个办法:不硬译,而是“本土化转译”。
“合成大麻素”就翻译成“新型害人的化学毒品”;“精神依赖性”就翻译成“心里放不下、总想再碰、丢不开的念想”。再用本地发生的真实吸毒案例辅助讲解,老百姓一听就懂了。
“我们不讲大道理,就讲身边事。”李兴说。

一次接地气的“课堂”
双语普法,最难的还是“进课堂”。
2025年秋天,李兴带着团队走进迪庆州民族高等学校。讲台上,他先用普通话讲了一遍新型毒品伪装成“奶茶”“邮票”的陷阱,然后切换成民族语言,又播放了一遍。
台下,一名藏族学生举手说:“李警官,你们今天讲的禁毒知识我都听懂了。”
那一堂课,李兴准备了整整一个星期。他专门找当地的藏族老师,逐字逐句确认翻译的准确性,还把“精神依赖性”编成一个小故事,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。
“很多民族学生听完后,主动说,放假回家要当‘家庭禁毒宣传员’,给爷爷奶奶讲。”李兴说。
到今天,省四所已经面向11所大中小学2100余名师生开展过专题教育。李兴和团队还总结出“三聚焦”工作法:聚焦精准滴灌、聚焦通俗易懂、聚焦多元多维。不搞大水漫灌,针对山区老人重点讲传统毒品;针对年轻人重点讲合成毒品、网络涉毒风险。
李兴常说,双语宣讲,不是简单地翻译,而是让群众听得懂、记得住、用得上。
帮扶机制实现无脱管
在丽江、迪庆,省四所设立了6个社会化延伸工作指导站。李兴和同事们采取“常驻+巡回指导”模式,重大节点、重点对象做到常态化上门走访,日常开展电话回访。
解戒人员出所当天,落实“多方见面机制”:戒毒人员、家属、派出所警察、站点专职人员共同见面,签订社区康复协议,做到“出所必接、无缝对接”。一人一档建立台账,一人一策制定帮扶措施。
截至目前,照管的105名对象,没有出现脱管失控。
但帮扶,远不止“管住”那么简单。
“刚回归的戒毒人员,最难的是‘心里那关’。”李兴说。
王某,曾因吸毒变得暴躁、封闭。回归社会后,他迷上了种兰花。李兴和同事帮他对接丽江各类兰草展信息,鼓励他参赛,最终他获得多个荣誉奖项,也靠着培育兰花获得稳定收入。在种植花草的过程中,王某内心变得安静。
和某,回归后一度与社会格格不入,终日将自己关在家中。李兴帮他联系二手车市场,从学徒做起,重新接轨社会,现在成了金牌销售,还组建了新的家庭。
李兴说,“我们要做的,就是帮他们找到‘活着的新念想’。”

让戒毒人员找到归属
多年工作中,李兴发现心理创伤、自我认同缺失,是部分戒毒人员复吸的重要诱因。
“单纯说教式戒治,效果有限。”李兴说,“能不能用本土民族文化,唤起他们的身份认同和归属感,实现心理疗愈?”
他想到了丽江丰富的非遗资源:东巴象形文字、勒巴舞。
勒巴舞是纳西族传统舞蹈,动作舒缓有力、节奏鲜明。李兴和同事联合民族文化传承人、康复医学专家,拆解动作,划分入门、基础、进阶三阶段训练方案。入门阶段侧重呼吸调节、基础步法,改善身体协调性;基础阶段练习标志性动作,训练关节活动度、身体平衡;阶段设置情景化队形演练。
东巴文,则被用来做认知训练和价值观重塑。李兴和团队筛选了50个简单有代表性的东巴文字,开展识别记忆、意义联想、叙事表达训练,让戒毒人员借助象形文字表达内心情绪,疏导心理郁结。
李兴告诉记者,很多戒毒人员原本性格暴躁冲动,在书写、学习东巴文的过程中,慢慢变得沉静。
省四所的一项数据显示,参与这套“双轨文化康复”的戒毒人员,社会功能恢复达标率显著提升。全所戒毒人员体测达标率从入所时的30%提升到出所时的98%。
在省四所,有一个传统活动——打跳。
这是丽江各族群众喜闻乐见的集体舞蹈,不分民族,大家手拉手围成圈,跟着音乐跳起来。很多戒毒人员远离家乡,思乡情绪很重。集体打跳时,伴随着熟悉的民族乐曲,不少戒毒人员感受到集体大家庭的温暖,孤独、焦虑、思乡情绪得到缓解。
李兴和同事还建立了“民族团结互助小组”,将不同民族戒毒人员编入小组。生活上互帮互助,学习上互相督促。遇到语言沟通障碍时,组内懂双语的戒毒人员充当“翻译”;思想情绪波动时,同民族戒毒人员可以用母语进行谈心开导。
普法路要一直走下去
8年,100余场活动,惠及8万余人次。
这是李兴和他的“和美”禁毒法治宣传队交出的成绩单。
2025年,他们和丽江、迪庆禁毒办协作,开展了10场“禁毒宣传+民俗”主题活动,覆盖上万名群众。在香格里拉赛马节上,李兴用藏语宣讲;在三多节期间,把禁毒拒毒和纳西族守护家园的文化故事相结合,把禁毒理念融入民俗氛围。
“每次看到群众从听不懂、看不懂,到主动问、主动传,我就觉得,这条路走对了。”李兴说。
但他也知道,这条路还有很长。
“民族地区禁毒宣传,没有终点。”李兴感慨道,“我们能做的,就是一步一步,把禁毒的种子,种进每一个民族群众的心坎里。”
那一天,在石鼓镇,后续照管人员赵某送李兴出门时,突然说:“李警官,我现在种的不只是菜,更是希望。”
李兴没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,说:“好好干。”
他知道,这个曾经绝望的人,真的活过来了。
而他也相信,在这片多民族聚居的土地上,还有很多像赵某一样的人,正在慢慢活过来。
因为,有人一直在为他们点亮一盏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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