苞谷地里的生长......
省第三强制隔离戒毒所回访调查组的车刚到村口,就看到坡上的苞谷正黄着须子,九月的光从山梁上斜斜地铺下来,把整片苞谷地镀成一层暗金色。

山风从垭口那边吹过来,苞谷林哗啦啦地响,像无数只手在翻动一本厚重的书。
我们找到小王时,他正蹲在磅秤前,一筐一筐地给苞谷过磅。阳光打在他后背上,汗渍在灰布衫上洇出一圈盐白的印子。
见我们走近,他放下手里的活,直起身来,搓了搓手上的泥,朝我们憨厚地笑。
小王解戒出所已经五年了,这五年来,他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地里。从几亩地起步,如今已经有了二十多亩的苞谷地。
春上播种,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,露水打湿裤腿,一直忙到日头偏西,影子在地头拉成一根长线。他天天在地里劳作,说看着苞谷一天天蹿高,心里才总算觉得稳当。
小王解戒至今已有五年,操守一直保持得很好。这五年他是怎么走过来的,我们看着地里的活计、家里的光景,心里也就了然了。
从种到卖,这二十多亩苞谷地都是全家人一起张罗。小王是主心骨,春种、夏管、秋收样样带头,还琢磨着怎么把苞谷卖出更好的价钱。
秋收那些天,院子里堆满了苞谷棒子,黄澄澄的,剥下来的苞谷皮散着一地,孩子们在上面踩来踩去,沙沙地响。
如今他家是村里的种植加销售个体户,苞谷一部分卖给粮贩,一部分自己加工,一年下来收入可观。

说起这些,他语气平平,像在讲别人家的事。
倒是一旁的母亲接过话,说他这几年不容易,刚从所里回来那阵子,人闷闷的,不爱说话,连门都不大出,如今地种上了,媳妇也进了门,还有个娃娃,算是把日子过出个样子来了,往后的光景,就全看他自己的气力。
小王是再婚。早些年刚从所里出来那阵,他走路都避着人,村里人异样的眼光像刺一样扎在背上。家里人嘴上不说,心里也悬着一块石头。他整天待在屋里,也不跟人打交道。
后来是他父亲拉着他下地,从翻土、点种开始,一天一天地在日头底下晒着。泥土翻起的味道、苞谷苗抽出的绿意,好像慢慢渗进了他心里。
他开始愿意出门,愿意跟人搭话,再后来认识了现在的爱人,成了家,有了孩子,整个人的状态就不一样了。
如今家里分工明确:父母帮着带孩子,爱人操持家务,他管着地里的活,各有各的忙。
今年家里还添了个新生儿,我们去时,孩子在奶奶怀里睡得正香。小王看着孩子,咧嘴笑了,说这娃娃一来,干什么都更有劲。

院子里还停了辆年前刚买的新车,小王正学驾照,说考出来就自己开车跑销售,苞谷的销路还能再宽些。问他下一步的打算,他说得实在:“把驾照拿了,把地种好,把孩子养大。”

光从屋檐斜进来,落在婴儿床沿,也落在他微微发红的脸上。
院子里有鸡在踱步,有猫在打盹,有风从苞谷地里穿过,日子就是这么平常地过着,也正是在这平常里,一点一点好了起来。
我们离开时,他又钻进了苞谷地。午后的光从叶隙里漏下来,在他身上洒下细碎的亮斑。他回过头,朝我们扬了扬手。
车子慢慢驶出村道,我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,他还站在地头,身后那片苞谷地铺开去,和远处的山岚接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庄稼哪是云气。
我们的后续延伸照管工作,说不上惊天动地。
隔段时间进趟村、进趟门,问问最近过得怎么样,看看家里有什么难处,能帮的帮一把,该劝的劝一句。更多时候我们只是站在路边,偶尔扶一把,送一程,然后看着他们自己往地里走,弯下腰,把种子点进土里,日复一日地浇水、施肥、除草。
至于苞谷什么时候出苗,什么时候抽穗,什么时候成熟,那是他们自己日复一日用力气的活计。
今天看到的这片苞谷地,它长势喜人,但也不过是庄稼本来的样子。扎根了,淋雨了,出太阳了,时间到了,自然就长成了。
解戒人员能不能真正回归社会,不在出所那一刻,而在往后漫长的年月里。小王不是个例,在我们后续照管的名册上,还有很多人,正像他一样,在各自的田地里、在各自的生活里,一点一点把荒着的日子过出绿意。他们或许不善言辞,可你去看吧,看那田间重新绿起来的一垄垄庄稼,看那烟囱里重新升腾起的炊烟,看那院坝里重新堆起来的苞谷堆,这些在风里哗啦作响的苞谷叶,就是最响亮的回答。
文 / 钟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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